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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士大夫为什么毫无气节纷纷变节投降满清?

因为程朱理学在理论层面存在漏洞,被鞑子无意之间利用了——事实上大部分鞑子统治者在这方面,也都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。

不否认明末也有很多了不起的仁人志士。但如果你对中国历史有些疑惑,觉得似乎宋朝之后中国就有点不一样了,那恭喜你,你的直觉是对的。由于元代留下的遗毒过甚,明朝没能拨乱反正;元明清三代,所有的皇帝和「儒家士大夫」,都是失礼而不自知之人。

元明清三代的所谓「礼法」,放在先秦两汉的大学者们面前,诸子百家不管哪家,都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假礼。如果墨子这个儒家最大的反对者看见了,估计更是嘲笑孔子能笑得棺材板都压不住。

这些「假礼」,就是元明清三代那些僵化的等级秩序、规规矩矩。出于汉人的直觉,厌恶这些是再正常不过了。

一、建用皇极

宋朝之前和之后的儒家,精神风貌确实大相径庭——因为其内核都完全不一样。

关于这方面错误造成的误解,可以直接看《尚书·洪范》相关介绍里一个典型例子:

《尚书·洪范》相关介绍中的常见误解

最后标红的部分,就是这段话犯的典型错误,同时也是现代人一个普遍的误解:他们简单地认为 理学 = 儒家

第五畴「皇极」,作为九畴之中央,确立君主统治的最高准则,居于儒家思想的核心地位——这仅仅是理学的观点。

这个观点在宋代被提出,在元代被确立为正统,随后在明清才成为至高无上的准则,迄今其实只有数百年而已。

理学与道统示意

理学,又称道学;这个「道」,就是「道统」的道。

「皇极」作为「道统」的核心至高性论证,始自北宋邵雍的《皇极经世》。后来王淮和朱熹对「皇极」的诠释还有过一次大的争议,这次争议的产物,就是朱熹的《皇极辨》

这本书,是朱熹所有政治哲学思辨在实践上的起点,更是中国历史上「皇极」训诂及其含意的转折点,直接定义了理学的本质,改变了中国的历史。

盖皇者,君之称也;极者,至极之义,标准之名,常在物之中央,而四外望之以取正焉者也。

——朱熹《皇极辨》

朱熹这段话的意思是:「皇」是对君主的称呼;「极」是「至极」的意思,是「标准」的名称,它处于事物的中央,四方的事物都以它为标准来确定正确的方向。

朱熹的《皇极辨》训「皇」为「君主」,训「极」为「标准」。「皇极」就成了「君主是万民的标准」,强调君主的道德示范作用。

但是,从先秦到汉唐的所有大儒,全都不认同这一点!

你甚至不用看其他书,因为朱熹自己都承认:洛书九数,五居其中,以前所有人都认为「皇极 = 大中」。

洛书九数而五居中,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,故自孔氏传训皇极为大中

——朱熹《皇极辨》

皇,大也。极,中也。

——孔颖达《尚书正义》

从伏生的《尚书大传》到孔颖达的《正义》,都训「皇」为「大」,训「极」为「中」。「皇极」就是「大中之道」,指君主要行大公中正之道。

为啥呢?因为对先秦汉唐的人来说,政治哲学里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,从来就不是君主。

《皇极辨》的后面,朱熹还打了 N 多的补丁,但后续历史走向证明了,压根没用!

因为根子变了——他的理学换掉了儒家最底层的内核。考虑到后续理学的影响之大,甚至可以说他换掉了中国文明的内核。

理学作为政治哲学的元叙事,是《尚书·洪范》里九畴之中位、被异化了的「皇极畴」:

  • 理学格局:第五畴「皇极」为根本,第九畴「福极」和第一畴「五行」为辅,其余为次
    ——这就是元明清三个朝代,在理学影响下树立的治国准则。

但以前根本不是这样。无论是董仲舒的《春秋繁露》、刘向的《洪范五行传论》,还是班固的《汉书·五行志》,他们都认为:

  • 「皇极」是「大中之道」,其根本作用在于规范君主自身的「五事」(貌、言、视、听、思)
  • 君主的个人修养和行为(五事),是连接天人之际、决定国家兴衰的环节
  • 如果这个关键环节出了问题,**「庶征」**就会降下灾异

之前的儒家,元叙事是九畴之首位「五行畴」:

  • 古典格局:第一畴「五行」为根本,第八畴「庶征」、第五畴「皇极」和第二畴「五事」为辅,其余为次
    ——这才是理学时代前,中国的治国准则。

或许还是有点难以理解;二者的差异及其影响,后面会详细解释。

所有一切,就从理学的诞生与兴盛开始说起。


二、定于一尊

有宋一朝,理学的正确与否一直存在争议,甚至因政治斗争几度被打成伪学。

感兴趣的可以读一下李心传的《道命录》:详细介绍了元祐、庆元几次党争;相比之下,王淮和朱熹的争论只能算小打小闹。庆元党禁时,大批理学官员获罪。

国家祖宗以来垂三百年,圣虑深远,宗室不得参预机政;乃力荐汝愚,破坏成法。 又欲固宠保位,见伪学之徒方盛,己不能敌,反倚为助,纵臾钩致,蟠据朝廷,几危社稷。 ……

后面还直接列出了「伪学」党的名单和官职。其实里面有一些并不是纯粹的道学家,属于韩党扩大打击面、清除异己……

庆元党禁伪学党籍名单

宰执四人:
赵汝愚(右丞相),留正(少保、观文殿大学士),王蔺(潭州帅),周必大(少傅、观文殿大学士)

待制以上十三人:
朱熹(焕章阁待制),徐谊(知临安府),彭龟年(吏部侍郎)……

列这些并不是支持韩侂胄——稍微了解一下宋史,就知道上面那段控诉之言的可笑之处了。

想表达的是:很长一段时间里,理学都是不被官方承认的争议理论。上面的「伪学逆党」魁首赵汝愚,贵为宰相 + 宗室,更是被贬谪后暴毙。

直到韩侂胄死后,史弥远当政,朱熹才被平反——这时候朱熹已经死了快 10 年了;而理学被接纳、得到官方身份,那更是朱熹死了几十年后的事情。

自帝继统,首黜王安石孔庙从祀,升濂、洛九儒,表章朱熹四书,丕变士习。 后世有以理学复古帝王之治者,考论匡直辅翼之功,实自帝始焉。庙号曰理,其殆庶乎。

——《宋史·理宗纪》

几十年后,宋理宗把王安石和新学踢出了孔庙,把朱熹等人加了进去,最后「庙号曰理」……但无论如何,关于理学的争议依旧存在。

理学真正确立为正统,则是在蒙元。蒙元通过科举制度,完成了理学的「制度化」,使其成为与功名利禄直接挂钩的唯一标准

1313 年,元仁宗下诏恢复科举,诏书内容是:

《大学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内设问,并用朱氏《章句集注》;
经义一道,各治一经。《诗》以朱氏为主;
《周易》以程氏、朱氏为主;
……

——《元史·选举志》

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破天荒的,后面的明清都沿用了这一举措。

从此,「读朱子书,考朱子注」成了天下读书人入仕的唯一通道。理学的「定于一尊」,正是在这个制度化的过程中强制完成的。

蒙元的这一举措,让理学从儒家的一个学派,变成了笼罩中国此后数百年历史、与权力彻底合为一体的制度性力量。

那么,元朝为何要如此推崇理学呢?

只要看朱熹对于《论语·八佾》中一句话的注解就懂了。这句话,正是下一部分的标题:诸夏之亡


三、诸夏之亡

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。

——《论语·八佾》

这是《论语》的原句。理学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呢?

吴氏曰:亡,古无字,通用。
程子曰:夷狄且有君长,不如诸夏之僭乱,反无上下之分也。
尹氏曰:孔子伤时之乱而叹之也。亡,非实亡也,虽有之,不能尽其道尔。

——《四书章句集注》

朱熹引程颐的话,把句子解释为:夷狄尚且有君主、有上下秩序,不像当时华夏各国(诸夏),臣子僭越、礼崩乐坏,反而连基本的君臣名分都没有了。

这里的「亡」,他读作「无」,但重点不在于国家是否灭亡,而在于伦理秩序的存废。他认为君主的形式不是关键,有没有**「君君臣臣」的实质秩序才是根本**。

这就是元朝尊理学为唯一正统的原因。理学视异化的「皇极畴」为根本,还认「皇极」为「君主是万民的标准」。所以,按照理学的逻辑:无君主 = 无礼法,有个蛮夷君主,也比没有君主强。

到了明清,这一逻辑更是演化成了:

逻辑链
汉人得天下汉人都是皇帝的臣子 → 颠覆君臣秩序 → 违背了根本
满清入主满清与中国无涉 → 不算颠覆君臣秩序 → 效忠满清「说得通」

「与中国无涉」相关材料

有元兴于北漠,我大清兴于东海,与中国无涉。虽曾受明之官号耶,究不过羁縻名繋而已,非如亭长寺僧之本至臣子也。

——《皇清开国方略》

按理学的理论,为了君臣秩序的存续,必须压制泥腿子,所以不惜找个鞑子来当皇帝。然后一批批的汉人精英拿这个麻痹自己效忠满清——其影响之恶劣,看曾国藩这个刽子手就知道。

因为「皇极」是根本,所以必须有个皇帝。

如果汉人皇帝压制不住泥腿子,那就找鞑子。

鞑子也压不住怎么办?找洋人!

「找洋人」相关讽刺材料

理学流毒,一直持续到了现代——「找洋人」

别笑孔令贻。现代的不少「大儒」,不也一样学儒学了几十年,最后学去了太平洋对岸吗?这里就不具体点名了——毕竟他们的书基本都看过,甚至不少作品很喜欢,学问确实很大,很了不起;但是只要还是以异化的「皇极」为根本,那这就是必然的结局。

甚至毫不怀疑:等洋人也不行了,未来只要有可能,他们还会找外星人……

这一流毒还表现为,互联网上经常能看到的一种话术:

现在的中国人都无君无父,没有皇帝,没有礼法,孔子等老祖宗,看到你们都不会认。

不要被这种愚蠢的话术诓骗了。至少在孔子眼里,**君臣秩序,从来就不是根本!**他真正不会认的,是理学那个异化的「皇极」。只要看同样出自《论语》的一段话就知道:

子贡曰:「管仲非仁者与?桓公杀公子纠,不能死,又相之。」
子曰:「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**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**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,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?」

——《论语·宪问》

子贡问:管仲效命于公子纠,但公子纠被齐桓公杀了,他又转头效忠齐桓公,他应该是不仁之人吧?孔子则用管仲匡正天下、击败蛮夷的功绩来辩护——说没有管仲,我们都要剃发易服了,你怎么拿普通人的小仁小义来苛责他呢?

这一句没有任何的曲解空间。孔子明确说:华夷之辩才是最大的道理;相比之下,君臣秩序就是个屁,只不过是匹夫匹妇的小仁小义罢了!

那理学家们,又是怎么解读《宪问》的这一句呢?

程子曰:「桓公,兄也。子纠,弟也。仲私于所事,辅之以争国,非义也。桓公杀之虽过,而纠之死实当。仲始与之同谋,遂与之同死,可也;知辅之争为不义,将自免以图后功,亦可也。故圣人不责其死而称其功。」
愚按:管仲有功而无罪,故圣人独称其功。王、魏之徒,虽有功而罪不容掩,故圣人并言其罪。

——《四书章句集注》

二程和朱熹当然不敢否定孔子,只能想办法打圆场。简单地说,程朱理学有一套灵活的**「义理」与「权变」**框架(这边就不详细展开了)。

上面那段话的意思是:二程论证齐桓公本来就是正主,所以管仲的改换门庭有道德合法性。然后更抽象的来了——朱熹还不忘把唐朝的魏征拿出来当作反例(魏征原来是隐太子李建成的幕僚),以此警示:管仲无视君臣礼法,击败蛮夷、匡正天下只是特例,后人绝不可轻易效仿管仲!

其实都不用多费口舌:任何一个中国人读《论语》原文,都明白孔子真正想表达什么。看看对「诸夏之亡」和「披发左衽」这两个典故的曲解,理学的反动性可谓一览无余。

不过,公正地说,把锅全部甩给宋儒也是不恰当的。毕竟真正把局势玩崩的是汉儒,宋儒也是接手了汉儒的烂摊子。但必须指出一点,也是本段的主题:为何元朝偏要树立理学为儒家正统。

因为原本的儒家,从来就不认可蛮夷可以获得天命!而理学否认了这一点。

理学为什么会认为,蛮夷也可以获得天命?

因为汉儒搞了几百年,搞出一场礼乐大崩溃。以至于二程、朱熹作为宋人,在礼崩乐坏的时代,根本无法理解先秦两汉那个万物皆在「天命」之下的文化氛围,对「天命」和「礼法」本质的理解出现了偏差。

之所以说,理学的所谓「礼法」,放在先秦两汉的大学者们面前,诸子百家不管哪家,都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假礼——是因为先秦两汉所有一切的一切,都是建立在一个不言自明的共识之上的。


四、天命之礼

裔不谋夏,夷不乱华,俘不干盟,兵不逼好。于神为不祥,于德为愆义,于人为失礼,君必不然。

——《左传·定公十年》

这句话是孔子亲口说的,是一个在当代没什么热度的典故。

简单讲,这是孔子亲身亲历的一件大事,后来被记载在史书中。通过这个故事,我们能了解到孔子如何看待天下、礼法、天命这些概念——进而一窥所说的,「不言自明的共识」

鲁国和齐国在夹谷会盟,齐景公暗地里组织了一批莱人战俘,试图武力劫持鲁定公。孔子发现后,率兵带着鲁定公退了出去,一边抵抗一边指责齐国:

「**边远地域的人不应图谋中原,文化落后的部族不应扰乱文明礼乐之邦。**齐君这样用莱人俘虏干扰盟会仪式,武力破坏友好邦交,**是会被神明谴责的,这是亏缺道义的行为,更是丧失礼制的表现,**明智的君主绝不会这么做。」

齐景公听了孔子的话非常惭愧,遣散了那些莱人俘虏。

孔子面对齐国背盟,第一反应是指责**「于神为不祥」——也就是说,你们这样引外夷进来,会被神明谴责。**「夷不乱华」,不仅是孔子的个人观点,更是一句有约束力的话,否则齐景公也不会遣散莱人俘虏;要知道,那个时代人力是很重要的资源。

不妨思考一下:这个会降下惩罚的神明,是谁?

很明显,这是齐国和鲁国共尊的一个神明。记住:整个事情的过程中,孔子针对的都是齐景公,孔子没有指责外夷一个字。这说明:

  1. 孔子根本无所谓莱人守不守礼法
  2. 这个神明与莱人无关

这个神明,就是华夏族的至上神,即主宰之天、天帝。在古典时代维系华夏族的纽带:物质层面是血缘,精神层面则是对天帝的崇拜。

先秦两汉所有一切的一切,都是建立在「我们都是天帝的孩子」这个共识之上的。

它有多重要?

打过辩论赛的朋友都知道:两伙人能辩论的前提是有共识,否则就是鸡同鸡讲、鸭同鸭讲。百家争鸣所有的辩论,全部是建立在「我们都是天帝的孩子」这一不言自明的社会共识之上的。

你或许知道,墨家和儒家是死敌;然而墨子所有政治哲学的源头「天志」,和孔子的「天」,实际上是对同一个神的不同诠释。你能猜到谁继承了墨子的「天志」吗?董仲舒!

顺天意者,兼相爱交相利,必得赏;反天意者,别相恶交相贼,必得罚。

——《墨子·天志》

你或许知道,道家作为最特别的叛逆者,尊崇的是「道」,认为天帝是「道」的产物。然而老子认为「道」是抽象的,具体的那位至高神还是天帝。

你或许知道,黄巾军造反时喊着「苍天已死」。然而太平道的至高神「中黄太乙」是谁?曰黄神、曰黄帝、曰太一——和汉朝官方的至高神「耀魄宝太一」是同一个神!

你死我活的信念之敌信奉同一个神,超脱的遁世者和坚定的入世者信奉同一个神,造反的农民和金銮殿上的皇帝信奉同一个神——这就是「不言自明的共识」。

当代互联网上,有一个巨大的错误模因:

中国人的礼法与神无关。

错了——是理学的礼法与神无关。

中国真正的古典文化中,确实人文色彩很重,确实有一些东西与神无关,确实有一些特殊之处(后面会讲)。

但是从孔子到郑玄,他们的礼法,其源头压根不特别——就是神。

孔子曰:夫礼,先王以承天之道,以治人之情,故失之者死,得之者生。……是故夫礼必本于天,殽于地,列于鬼神,达于丧祭、射御、冠昏、朝聘,圣人以礼示之,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。

——《礼记》

礼是什么?承天之道,礼必本于天。说得都这么清楚了:礼法的源头,就是孔子心里那个「主宰之天」,就是天帝。

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

——《尚书·蔡仲之命》

这句话是周公写的,说要有德性,才能得到皇天的宠爱。一般认为,这句话体现了周代「以德配天」的政治智慧,解释了为何要行德政。那请你思考一下这句话背后的逻辑:

到底是德政是目的,还是天帝的宠爱是目的?

为啥要行礼法?因为「皇天」他老人家喜欢;你不尊礼法,皇天就会惩罚你——先是「庶征」,还不改,跟着来的就是「六极」。

孔子不会去指责莱人俘虏,因为天帝不是他们的神,他们不必遵守礼法。

但孔子会指责齐景公,因为齐景公也是天帝的孩子。本是天帝领导下的大家庭内部矛盾,齐景公竟然拉外人进来,以夷谋夏,性质就变了:「于神为不祥,于德为愆义,于人为失礼」。

天帝是礼法的源头,是先秦百家政治哲学的起点;他们理论里,至高无上的王座,从来就不属于君主,因为有天帝在。

君臣秩序,它就不是根本。

在传统儒家理论中,「五行」是宇宙秩序的物质体现,它是天命的延伸,它是天帝赐下的九畴之首,它才是统领所有的根本。「皇极」只是「用」,所谓「建用皇极」。

后世那些为了君臣秩序的存续,引夷入华,投降鞑子甚至投降洋人的行为,在孔子眼里才叫做舍本逐末,才叫真正的大逆不道。

不过,说到这里,或许有人会觉得:理学之礼法的源头不也是神吗——是「天理」,一样是至高无上的宇宙法则。所以,我们要辨析一下:朱熹的「天理」,和孔子的「天」有何区别。

这就要从儒家的另外一个核心理念讲起了——「仁」。孔子的主宰之天有着一颗仁心,而朱熹的天理没有。


五、凡心之仁

「仁」是中国古典文化最大的特别之处。

如果说,基督教的本质是爱与诫二元一体的罪文化,那么发源自中国的东亚文化,本质就是仁与礼二元一体的耻文化

儒学的本质是仁与礼:

  • 「仁」偏向于进步性,是推己及人的伦理平等
  • 「礼」偏向于保守性,是尊卑有序的秩序保障

如上一段所说,「诫」和「礼」作为栓人的保守性,其源头都是神。那么区别自然就在进步性——「仁」。

基督教中所谓的爱,叫做「Agape」。这是一个专有词,它有多重要呢?欧洲所有国家,不管哪种语言,它的拼写方式都是一致的,一字不易。

「Agape」的源头是神,它是一种具有普世性的博爱

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,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;我怎样爱你们,你们也要怎样相爱。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,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。

——《约翰福音》

简单说,「神爱世人」是基督教神学核心中的核心。爱是上帝赐予凡人的恩典,是救赎原罪的关键。基督教和犹太教的区别就是:耶稣跨越一切界限,拥抱所有不配得的原罪之人。

而「仁」和「Agape」的区别在于:中国的**「仁」,其源头是凡人**,是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」,它是一种推己及人的有差等之爱

仁者人也,亲亲为大。

——《礼记·中庸》

意指仁爱始于人,爱自己的亲属是最大的仁。

耶稣的诫命是:由于爱的源头是神,神平等地爱所有人。所以作为信徒,也应该平等地爱所有人——你必须像爱父母一样爱自己的仇人。

而孔子则认为:爱是有亲疏远近、先后次序的。作为凡人,最先爱自己的父母亲属,然后由近及远,推及到邻里、社会大众,再到世间万物。

到这儿,你是不是意识到程朱理学的漏洞所在了?

比方:现在是 1640 年,清兵杀到了你家门口,你有 3 个选项:

  • A:反清 — 很可能全家都会被杀害
  • B:坐视 — 啥也不干,努力当个顺民,赌清军不杀你
  • C:投降 — 主动剃发易服当汉奸,博一个荣华富贵

按儒学的有差等之爱,既然你最爱自己的父母亲人,你是不是应该为了自己亲人的安全选 B?

甚至更进一步,你要选 C,最大化自己家的利益,投降满清为虎作伥?

不否认明末有很多仁人志士,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同胞。但是必须承认:看历史就知道,明末绝大部分人还是选了 B 甚至 C——崇祯皇帝的老丈人都不愿意出钱……

你再回想一下:当初孔子斥责齐景公「夷不乱华」,然后齐景公立马遣散所有莱人俘虏的故事——这些俘虏可是很重要的人力资源。

中间发生了什么变化?

中间的变化就是:华夷之辩消失了。华夷之辩是「礼」的边界,而「礼」是对「仁」的约束。

孔子的「天」,是一个有自己意志的主宰之天。他虽不会因为你在背后骂它一句就惩罚你,但他通过「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」来显示作用,通过对人内心的道德呼唤来体现它的存在。

最重要的是,孔子的「天」也奉行「有差等之爱」。天帝绝不是一个平等地爱所有人的普世神——**华夷之辩的本质就是:因为我们都是天帝的孩子,所以天帝是、且只是华夏族的神。**礼法的源头是天帝,所以礼法只是华夏族内部的规则。

华夷之辩是「礼」的边界,表现为:

  1. 一方面,孔子根本无所谓外夷遵不遵守礼法
  2. 另一方面,当面对外夷时,华夏族作为天帝统领下的大家庭,必须一致对外,其优先级高于所有

所以,按照孔子的原版儒学,面对外部威胁,抗元、抗清、抗日才是最大的礼法;这个最大的礼法高于所有三纲五常——所以管仲才无罪。

颜渊死,孔子悲呼「天丧予!天丧予!」——天显然是个不仅理解他,还能回应他悲痛的神。
孔子在匡地被围,说「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」——坚信天赋予他使命,会庇护他。
子见南子,为了自证发誓:「予所否者,天厌之!」——天有明确的道德判断,会因人的行为而做出反应。

这一切,在朱熹的「天理」那里,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!

因为朱熹的**「天理」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至高程序**:它无情意、无计度、无造作、真实无妄、纯粹至善。它是一个无人格意志的最高本体,但又有着完美道德属性。世间万物都公平地按天理运行,从不会徇私。

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?没错——所谓的「天理」其本质就是道家的「道」。朱熹给「道」套上了一层儒家至善的皮,而道家的理论是——天地不仁!

朱熹用来连接「理」与「仁」的纽带,叫做「理一分殊」;这个概念又借鉴自佛教华严宗的「月映万川」。而程颐首次提出「理一分殊」,正是用来回应张载《西铭》是否流于墨家「兼爱而不仁」的质疑——这边就不展开讲了。但无论理学家如何找补,都无法改变天理「天地不仁」的本质。

孔子的主宰之天有着一颗仁心,他会偏爱汉人。但朱熹的天理不会,所以信奉「天理」的理学,认为蛮夷也可以获得天命——理学极大弱化了华夷之辩。

连朱元璋也深受遗毒,说「乐生于有元之世」;明代自始至终都没能拨乱反正。

心学,是明代最后的尝试。王阳明的所有疯狂想法——这个绝顶聪明的人,穷极一生,试图重新把「心」和「理」打通——就是想恢复孔子学说里那份主体感。

但他走上了另外一条歪路,因为他和朱熹一样,生在礼崩乐坏的时代。他无法和孔子、董仲舒一样,真正在心底相信天命的存在,真正相信冥冥之中天帝正注视着自己。

不过,王阳明对理学的评价恰如其分:理学是一个「知行不合一」的虚伪之学。


六、知行合一

或许你会觉得:朱熹的「天理」作为公正的冰冷程序,似乎比孔子的人格神「主宰之天」更进步。先不讨论这个看法的正确与否,只指出一点:「天理」作为源头只停留在理论层面;理学真正的问题是——它根本做不到「知行合一」!

首先,列举一下上文三大学说的主要区别:

学派至高主体回应方式
孔子、董仲舒有情感的主宰之天天帝自己做出判断、干预
二程、朱熹无情无妄的天理不会回应,只有「气」在理的法则下以自然规律呈现
王阳明人本心具足的良知良知自知是非,我的心就是审判者和回应者

每一家的理论其实都很完善,问题就出在实践上。

孔子、董仲舒的礼法:理论源头是天帝,实践中确实也按天帝至上来执行。

而程朱理学的礼法:理论源头是天理,但是实践中,理学的礼法源头压根不是天理!

  • 理学在理论层面,以天理为源头;而天理没有个体意义上的感情,不会对凡人做出回应
  • 理学在实践层面,以皇极为核心;朱熹把皇极理解为「君主是万民的标准」

看出来了吗?「天理」是一个机器人 AI,它只停留在抽象层面上;实践层面,君主才是万民的标准。理学的礼法源头,在实践中是皇帝!

你现在能理解,为啥在以前,经筵都是大儒给皇帝讲课,到了乾隆那儿,变成皇帝给大儒讲课了吗?

因为按理学的理论,皇帝本来就应该给大儒讲课。

乾隆是元明清三代中,少数真正理解了理学内在软弱本质的统治者。本文开头提到的那张照片——故宫三大殿保和殿的匾额,正是他亲笔写的「皇建有极」:君主是万民的标准,我自己就是礼法的源头。

表述主语含义
「建用皇极」天帝皇极是大中之道,是天帝手中的工具
「皇建有极」皇帝皇帝本人建立最高准则

保和殿「皇建有极」匾额

为什么说,先秦两汉礼法的源头是神?因为礼法的源头就不能是一个具体的人!

礼法是用来栓人的保守性。如果礼法的源头是人,那么栓着你的绳子就牵在那个人手上,你就是那个人的奴才,礼法就成了赤裸裸的等级压迫。

这就是所说的「假礼」:因为理学的「礼」实践中源头是皇帝,是一个具体的人,所以任何先秦大学者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假礼。

哪怕抛去华夷之辩看,元明清三代的礼法,也根本不是中华真正的传统文化。

**孔子绝对不会认同,礼法的源头是人!**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。

当代互联网上,经常有一种非常愚蠢的理论,说中国礼法的源头是人,是孔子。你觉得礼法的源头是孔子,比欧洲礼法的源头是「上帝」进步?

不好意思:如果礼法的源头是孔子,那你就是孔子的奴才——孔子本人绝对不会认同这一点。

自己读读《论语》就知道:孔子其实就是一个人情练达的小老头。

他和楼下公园下象棋的退休老头一样,会生气、会伤心、会破防,绝不是那种读书读傻的腐儒——他从来不想让任何人当奴才。

「假礼」根本不是儒家的礼,和它类似的是法家的「法」——只有法家的法,源头才是君主。这就是现代人所批判的「秦制」「儒皮法骨」。但元明清三代的假礼,比先秦法家的法更恶毒:因为「法」目的还是富国强兵,至少秦国用法家确实统一了天下。

而理学的假礼完全是以己心代天心——因为「天理」是沉默的,它只会通过「气」以自然规律的形式展示存在感。施行「法」尚且是为了强国;而「假礼」在实践中没有任何目的,就是为了统治而统治,为了奴役而奴役,是完全的独夫之术。

这才是理学最大的问题:它根本做不到知行合一。理论上构建得再完善,实践中却沦为了儒皮法骨的虚伪之学——甚至不管是「儒皮」还是「法骨」,都还是先秦儒家和法家的劣化版。

可以说,元明清的理学,是儒学完全被夺舍的产物:儒学从先秦「仁」与「礼」二元一体的政治哲学思想,完全劣化为了内亚式的、主奴分明的等级压迫制度。

或许你会觉得:「假礼」对整个华夏是坏事,但是对于皇帝本人是好事啊?或许对于儒生也是好事——虽然读朱子书,但是地位有了保障。毕竟明朝也沿用了这套假礼。

图样。元清之所以用这套假礼,是因为华夷之辩是儒家真礼的边界,真礼里面没有蛮夷的位置。

而对于明朝的皇帝和大臣们,事实上他们一样是假礼的受害者。

「假礼」的核心是皇帝,「真礼」的核心是天帝。按理说没有天帝压着,皇帝不应该更爽了吗?

没人管当然爽。但问题在于:**如果天帝无法约束皇权,那么天帝也不能保护皇权。**天帝不能保护皇权,皇帝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,于是朱元璋废除了丞相制度。所谓明清飞速膨胀的君权,其实和南北朝盛产的疯子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跟着龙椅遗传的精神病,本质是因为坐在龙椅上的人没有安全感。没有人相信天命,连皇帝本人都不相信自己真正「受命于天」。

而对于儒生大臣,后人说张居正是「常务副皇帝」。

冷知识:汉朝 400 年里,几乎每一任丞相,从萧何到诸葛亮,权力都和张居正差不多!如果你把唐朝的丞相当做一个集体决策班子,那唐朝基本也一样。而且和张居正不同,汉唐的丞相,权力根基是法理上的,比张居正稳固得多——光一个封驳权就是后人不敢想的了。

甚至到了宋朝,富弼还能对宋英宗说「伊霍之事,臣能为之!」——张居正敢对万历说这种话吗?

从汉到唐,再到宋明,天帝渐渐从幕前退隐到幕后。「礼法」是他用来管理自己大家庭的工具。然而他就像一个老父亲,年岁渐长,慢慢很多东西都管不了了。

按照真礼的理论,皇帝和大臣是有共识的,他们是一个共同体——我们都是天帝的孩子;真礼管着他们,但也保护着他们。

假礼则什么都保护不了,因为假礼不是建立在共识之上,而是建立在一套僵化的等级秩序之上的。皇帝和大臣彼此互为仇寇,所谓「文官集团」。

宋儒无法理解礼法的本质是什么,只知道机械地模仿,于是假礼取代了真礼;后来假礼反而成了蛮夷对汉人奴化教育的载体。


七、失礼之国

写这么多,大概花了 4–5 天时间,包括整个周日的一天吧。

写的原因是: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,在读研究生的时候,社团的一个朋友和我说——(难以想象)你竟然是个皇汉。

很奇怪吗?其实原因不用多说。因为不管是「克己复礼」的礼,还是「差等之爱」的仁,都没有其他任何人能提供。

不过假如你看完所有废话到了这儿,这最后一段话,就用来打消你或许(曾)存在的内耗。

你是否疑惑过:
我不喜欢中国的一些传统——
那我还是不是中国人?

首先,正如本篇文章的前面所说,某些「老祖宗的传统」,其源头就很可疑。

其次,会有这种疑思,是因为现代中国人被基督教文化影响太深了。欧洲人是半路改信的一神教,「雅威」原来不是他们的神,所以欧洲人一直有一种皈依者狂热,琢磨着自虐自证。

而「天帝」是华夏族的伴生神,他和我们从那个古老的神话时代一起走来。所以我们和欧洲人,在这方面有着本质上的区别。我们作为一个汉人,是华夏的一分子,这一点是先验的,是无需自证的。特别是无需向外夷自证——外夷说啥,你只当放屁就行了。

「雅威」是和哪个民族伴生的?犹太人。

马克思是一个唯物主义者,显然他根本不信「雅威」,还批判过犹太民族性——但这影响他的犹太人身份吗?

所以**「传统」很重要,但也不重要。**

孔子周游列国,遇到了无数不尊礼法之人,但他有开除过任何人的华夏籍吗?哪怕是悖逆之如三桓,淫乱之如南子,他也没有吧。

因为不管是三桓还是南子,他们再怎么倒行逆施,也还是天帝的儿子和女儿,最多是逆子、逆女罢了,和外人依旧有着本质的区别。

三桓的祖先是鲁国的伯禽,再往前是周朝的后稷;南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微子启,再往前是商朝的商汤。而商汤和后稷,都是帝喾的孩子;帝喾再往前,是少昊、是黄帝。

还记得那句话吗:在古典时代和更早之前,维系华夏族的纽带——物质层面是血缘,精神层面是对天帝的崇拜。

理学前的儒家,从不认为蛮夷可以获得天命,并不是简单的鄙视,而是认为天命是礼法的核心,礼法是华夏内部的规则,与蛮夷无关。
因为蛮夷无需遵守礼法,所以蛮夷不能获得天命。
而正因蛮夷不能获得天命,所以蛮夷自然无需遵守礼法。
这两个概念在逻辑上本就是互通的;简单地认为孔子鄙视蛮夷,未免把他看得太浅薄了。

最后,这篇文章简单介绍了以「五行」为核心的汉儒,和以「皇极」为核心的宋儒。

但无论是五行还是皇极,都无法继续引领今天的我们前进了。宋儒的皇极是一条邪路,自不必多说。汉儒的天帝也早就退居幕后,很多事他都管不了啦。

不过康德说:理性的边界就是「人作为自由主体」这一终极设定的不可证明但必须信仰的守护——「人」是目的,而不是手段。然而过去 200 年里,我看到理性主义的另一面:就是在一切都祛魅之后,「人」这个新的神圣形象,其边界和定义究竟在哪里?

我确信的是:如果「我们」这个概念没有一个边界,那么「我们的秩序」自然是无根之萍。

所谓儒学,是华夏占领了当时技术条件下的整个可知世界之后,用来统治这个「天下」的——**它是华夏成功的结果,而不是华夏成功的原因。**所以,儒学的正统在皇汉,而不是皇汉的正统在儒学;这里面有一个主次关系。

事实上,汉人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被拴的民族。

仁与礼二元一体。如果说华夷之辩作为礼的边界约束着仁,那么仁又是怎么约束礼的呢?

记住:天帝是我们的伴生神,所以我们不是天帝的奴仆,而是天帝的孩子。如果一个父母怀有仁心,是不可能真正拴住自己孩子的。

他会试图用「礼」栓我们,但他的「仁」又决定了根本拴不住。因为孩子永远是有恃无恐的。

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——这才是亲生孩子的自信。即使不尊礼法,最多也只是逆子逆女罢了。外夷之所以整天拿剖腹证粉 pua 汉人,是因为他们认了野爹。

事实上,中国历史上大部分时间,对比同时代的世界,在礼法方面都外紧内松,算比较松弛的。

明朝哪怕承接了很大负面影响,后期也越来越宽容。和后来握在鞑子皇帝手里、等级森严、张口闭口奴才的「假礼」有着本质上的区别。

虽然不怎么喜欢以色列,不过这儿引用犹太人的一句话倒挺贴切:

一切都在上天手中,唯独敬畏上天除外。

——《塔木德》

以色列,这个名字的意思是「与神搏斗者」——这也是欧洲人永远不敢有的自信,因为他们是半路改信的(笑)。

其实这最后一段话才是最早写的。构思这段的时候正在湖畔,天气一般,不过还是有挺多人,看他们都玩得挺开心的。所以,虽然若以傲慢论罪,2026 年的地球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索多玛,但我依旧很乐观。

大概是雨果写下那句「无极中的我,便是上帝」的同期,涅恰耶夫出生了。我想雨果应该想不到,他笔下「雷霆」的边界,会发展到《教义问答》这个程度吧。

现代的国民代表说:我是上帝的一部分。

而前现代的主教说:我来为您祝福。

前现代的一切早已被批判成了一条蛆。但不管怎么治,最后都是归于人治,治理的关键在于改变人。雨果笔下的国民代表 G,和谢尔盖·涅恰耶夫的区别在于:前者是一个怀有仁爱之心的好人,后者不是。

所以,传统很重要,但也不重要。

即使忘了很多东西,但在今天,每个中国人惊讶的时候,还会脱口而出:天哪!

这一刻,你念诵着他的名字。

正如一切开始的开始,华夏先民念诵着他的名字披荆斩棘。

后来「苍天已死」,但信奉太平道的黄巾军,在最后的最后,依旧念诵着他的名字,五万人一起踏入河水自尽。

而现在,在你脱口而出这个词时,千万年的灵性于此时此刻合而为一。作为现代人有没有感觉到,那一道从神话时代投向 2026 年的目光呢?